雅各布布布.A.里斯
(JACOB A. RIIS)

与贫民窟的斗争
The Battle with the Slum

An early 1900s street scene of New York City

20 世纪初纽约市下东区的贫民窟街景

 

    要为我们消除贫民窟,要为贫民窟将我们消灭,二者必居其一。


    雅各布布布.A.里斯(1849-1914)出生于丹麦,二十一岁移居美国。几年后,他成为纽约市一家报社记者,报导腐败、丑闻以及纽约下东区贫民生活。他于1890年出版的《另一半人怎样生活》,促使官方通过立法对经济公寓进行改革。

    《与贫民窟的斗争》是《另一半人怎样生活》的姊妹篇,发表于1902年。里斯作为社会评论家,与其同行首次意识到罪恶的贫困周期对家庭、社区、教育及就业机会的全面影响。他把读者吸引在自己身边,向政治官僚开战,为社会进步而战。他相信,文字具有揭露政治腐败及社会罪恶的威力,这是专门报道丑事的新闻界进步人士的共同特征。

    下面文章节选自里斯的《与贫民窟的斗争》。


    贫民窟的历史与文明一样古老。文明意味着一个种族向前发展。在一个种族里,通常有一些人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无法跟上其它人的步伐,或是被同伴们挤出行进的队伍。这些人掉队了,当远远地被抛在队伍后头时,他们便失去希望,失去抱负,最终放弃一切。打这开始,假如他们孤立无援,他们便成为外部环境的牺牲品,环境则成为他们的主宰,恶劣的主宰。这些人相互拽着往下沈,愈陷愈深。上一代人的恶劣环境又传给下一代人。于是,由于人数为多,贫民窟便自然形成。与贫民窟的斗争始 于文明与之作对之时。在良知与恐惧和自我利益共同对敌之前,文明打的是一场只输不赢的战争。当普通常识与基本原则成为人们的行动准则时,贫民窟才会消失。这两者并不总是相提并论的,但此处他们显然可划归一类。在理论上,公正对待个人被视为我们合众国的唯一安全保障。在处理贫民窟问题上,若能如此实践,贫民窟将很快消失。我们不必等待一个太平盛世,一千年后才去动手消除贫民窟,而是现在就可动手行动。所需要做的就是不能让贫民窟自生自灭。这样对贫民窟,对我们自己才有公正可言,因为令人揪心的是,贫民窟的症结所在就是其本身无力自救。当一个人溺水时,所要做的就是先将他从水中拉出,以后要谈论此事有的是时间。可我们处理社会问题却本末倒置。聪明人自行其乐,对痛苦不堪者,不闻不问,放任自流。“物竞天择,适者生存”。有位“最不适者”却生存下来,用他的话说,去探究“带有社会性的原因”是有危险的。这种论调,看似科学,实为荒谬,它使洗耳恭听的一代人为之付出昂贵的代价。“带有社会性的原因”使政治流氓及其它种种恶棍有机可乘,他们从绝望堕落的贫民窟中大捞一把,也使悲观论者找到了防空洞,与这帮人作斗争时,成为废物。悲观论者使我们付出代价,而且还未付完。我们总要伸出手,将那溺水者从水中拉出的。现在是时候了。再晚一点,我们恐怕将难逃被溺水者拖下水去而一道沈没的危险。

    贫民窟问题是历代的慢性病。可十九世纪目睹的各种巨大变化,新工业及政治自由使这一疾病恶性发作,并直接威胁到政治自由本身。我们当中太多人以为,我们合众国是建立在普选制基础之上,所以这足以证明我们没有那些侵扰以往国家的问题。但事实上,这里有意想不到的危险。我们曾庄严宣布过,人人生而平等,人人拥有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,其中包括生命权,自由权和追求幸福权。可宣布后,我们却闭上眼睛,期待着这一方案自行生效。这就好像一个患感冒的人将医生的药方带上床,然后指望它会发生疗效。宣言本身并没有错,可只是一再重 覆宣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在宣言颁布一百年之后的今天,我们睁眼看到的是:城市中的劳动妇女一天工钱只有六十美分,生产一打短裤才得四十美分,贫民墓地夺走城里十分之一的人,每年有十分之一的人死于战乱,这恰恰是贫民窟里婴儿的死亡率。我们的国家已经繁荣富强,源源不断地通过我们港口的是足够几百万欧洲人享用的食物。然而,在穷街陋巷里,一堆堆目不识丁、缺吃少穿的人挤在一块。外国压迫者已被赶跑,国内黑人的铁镣已被打开,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白人兄弟正在发出痛苦的吶喊,吶喊声带有明显的威胁性。我们赢得了政治自由,但贫困交加的问题并未解决,正在嘲弄我们,欧洲落魄者的加入又扩大了这一贫困化。一天六十美分的“自由”,我们的各个市政府很快都打上了这种印记,最终成了我们政治制度的丑闻和危险……

    不错,我们工作缓慢。但尽管进展缓慢,这场战役非打不可,而且要打到底,因为要么我们消除贫民窟,要么贫民窟将我们消灭,二者必居其一。对此不可有任何怀疑。这一问题不容回避,回避意味着投降,投降意味着民治政府的结束。

    假如有人以为这是小题大作,那么不妨想想看:民治政府是基于智慧与公众精神之上的,它有赖于人民有能力管理自己,而贫民窟代表的是愚昧、匮乏、丑陋、愤怒之时的暴乱。这些还只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铁石心肠、麻木不仁、自私自利、贪得无厌。人的本性不过如此。不管我们是否拥有兄弟情谊,我们本是兄弟同胞。假如不给纽约下东区桑树街的人以兄弟情谊,我们要想在第五大道繁荣区找到善良公民的美德则是徒劳的。一方面,城里的贫民窟自由发展,无人过问;另一方面,城边码头仍然是一派繁忙景象,城里的仓库也愈添愈满──财富与匮乏就是如此结伴相行──但人民心中的爱国热情却熄灭了。

    早在建国之初,共和国的缔造者们就已经看到,城市是他们规划中的危险之地。这里潜伏着民主政府消亡的危机。建国之初,在美国,二十五人中只有一人生活在城市,而现在三人中就有一人生活在城市。除了商人的自私,如今又添上贫民窟的威胁。假如对贫民窟不闻不问,那么试问:贫民窟将我们消灭之日会远吗?

    换句话说,当你需要人们以自由者身份给你选票时,你就不能让他们像猪一般生活,因为这是一种危险的做法。你不能夺走一个小孩的童年,夺走他的家园,夺走他的玩乐,夺走他那无忧无苦的自由,而同时又指望他长大成人时具备男性选民的成熟。儿童是我们的未来。今天我们怎么塑造他们,明天他们也将怎么对付我们。因此,贫民窟没有任何安全可言。最危险的事、最危险的行为莫过于对家庭的打击,因为公民责任源 于家庭,而不是源于任何其它地方。贫民窟是家庭的仇敌。由于贫民窟的存在,我们国土上的主要城市早被称为“无家可归的城市”,当这个国家被真正称为“无家可归的国家时”,国将不国。

    有鉴于此,我认为,在与贫民窟的斗争中,我们要么战胜,要么灭亡,没有中间路可走。我们一定会胜利的,因为我们不会像祖辈那样去维持现状。但这将是一场持久战,二年、十年、二十年都不够。尽管如此,我们必须继续战斗。假如,在我们的时代,能防止现在忘却兄弟情谊的人的第三代和第四代遭受惩罚,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。上帝的意旨是让他的子孙有所收获,如同人们对待兄弟一样。上帝要让我们用辛勤的泪水来领会概括于十诫中的教诲,只有这教诲才能使大地迎来未来的天国。